How to Take Smart Notes: One Simple Technique to Boost Writing, Learning and Thinking – for Students, Academics and Nonfiction Book Writers

The Notecard System

几年前我看到一篇文章,「The Notecard System: The Key For Remembering, Organizing And Using Everything You Read」,作者叫做 Ryan Holiday,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他是1987 年出生的)。截止 2019 年他已经出版了八本书,包括《华尔街日报》销量榜第一的 Obstacle Is the Way。而前几本书仅用业余时间完成(现在怎么样不敢妄言)。他的一身本事哪里来的?(超级)多读书。

有人说,「书非借不能读也」。而对于 Ryan Holiday 来说,则是「书非买不能读也」。凡他用到的书,必买实体书。

Ryan Holiday 的书房。

ryan-study

在这篇文章中,Ryan 谈到自己的读书写作秘诀,是所谓的「Notecard System」。这个本领是他给 Robert Greene 做助理的时候学来的,后来他自己也成了重量级作家。有一期访谈,两个人坐一起聊 Robert 的书,Ryan 幽怨地表示,「你现在都不用我了。」 Robert 无奈地说,「我是 bestseller,你也是 bestseller,哪有一个 bestseller 让另一个 bestseller 做助理的道理呢?」

Robert Greene 很少谈论他的方法,是 Ryan Holiday 把这个体系发扬光大。

The Notecard

Notecard,或者叫做 Index Card,即「索引卡」。一般大小有两种,一种是 6” x 4” (约等于 150 x 100 mm,跟一张 A6 纸差不多),另一种是 5” x 3”(127 x 76 mm)。Ryan 用的是前者。这个尺寸不至太大而使用不便,也不会太小而写不下。

其实索引卡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我记得中学时,在市里的图书馆查书,那时候没有电脑检索,书籍信息就是写在这样一张张卡片上(所以它叫做索引卡),成千上万张卡片装在柜子里,很壮观。随着技术的进步,这种方法早被淘汰了。现在国内商店已经不大容易买到,而我所在的地方还是很常见。

这是一盒 500 张 5 种颜色的索引卡,也可以选择单色的。

indexcard

The System

这个体系的使用方法,说起来非常简单。读书凡遇佳句、好的观点、故事,就抄录在一张卡片上,每张卡片只写一件事。每有思考心得也要及时记下来。这样写完还不够,使用卡片法最重要的步骤是每张卡片要给它加一个关键词,表示它的主题(Category),今后任何时候遇到相似的主题都放在一起。

Ryan 在文章中举了很多例子,介绍他如何使用 Notecard 积累素材,并帮助他写作。他把主题写在每张卡片的右上。

Ryan2

他强调,这个方法的关键是「纪律性」。读书时「提要钩玄」,做笔记要「心动手至,不惮烦挐」。这样坚持积累,等到素材足够充实就可以动笔写作了,而这时他已从无数书籍杂志中积累了上千张卡片,因此他的书信息量极大。

Ryan1

有人说,笔记用电子版不是更好吗?

Ryan Holiday 的回答是:

Wouldn’t digital be easier?

Yes. But I don’t want this to be easy. Writing them down by hand forces me to take my time and to go over everything again (taking notes on a Kindle is too easy and that’s the problem). Also being able to physically arrange stuff is crucial for getting the structure of your book or project right. I can move cards from one category to another. As I shuffle through the cards, I bump into stuff I had forgotten about, etc.

以及

But wouldn’t Evernote be better?

Maybe for you but not for me. If that’s what you want to use then go for it. But I think there is something irreplaceable about the physical aspect. Physical books, physical notecards, that’s the best in my opinion.

总之他是一个 「physical guy」,什么都要实体。至于到底要手写还是要电子版,我下文再讨论。

系统优势

表面看起来这个方法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同样是做笔记,写在笔记本中和写在卡片上有什么区别呢?

根据我的体会,至少有三个特点。

独立

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想看的书甚多,每研究一门就准备一个新的笔记本,不知不觉已经「笔记本等身」了,可知识却没怎么长进。

而卡片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它是一个「按需分配」却又容量无限的系统。就经济性来说,优于笔记本。

水平思考

卡片法最大的优势是「非线性」。设想你今天读到故事 A,过了几个星期,又读到故事 A 2.0 版本,过一段时间又发现了 A 3.0 版本,那么你只需把这三张卡片放在一起即可。而传统的笔记本,由于只能按时间顺序线性记录,它们散布在各个位置,不方便移动。

不要小看了这种便利性。什么是学问?

钱锺书先生饱读中西诗书,精通多门外语,凡东西文化有交集或有相悖之处,引用经典,信手或信口拈来,精妙无比。1

这就是学问,也就是同一主题「链接」。李敖把它叫做「水平思考」,钱锺书强调的「打通古今、打通中西」之法,本质上相同。「通」的前提是人性相同,即古人所说的,「东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

但要实现「通」,首先要「博」,博览的同时,又要细致,凡读一书,要眼到、心到、手到。

使用卡片形式上会强迫你联想,因为每次写新卡片你都要给它安个家,思考新旧内容的联系,这样做到了同时温故知新。你可以浏览得极广博而又不失方向。日积月累,就能慢慢构建起庞大的学术工程。

卡片好比乐高积木,数量少的时候构造不了复杂的东西,但积累多了,唯一的限制它的,就是你的创造力。

因此,我从来不觉得所谓「照相机式的记忆」有什么必要,甚至觉得那根本是舍本逐末。人的记忆是内存而不是硬盘(英文中,「记忆」和「内存」这两个词都是 memory,多么形象),不该储备过多信息,我们需要记的,真的就是「索引」而已。你只要知道需要什么即可,至于具体是什么,留给你的笔记吧。

自底向上

上面说的「笔记本等身」其实是一种自顶向下模式的难题。为什么自顶向下不管用?因为它不符合我们认知事物的逻辑。

个人学习积累知识好比捡贝壳,遇到漂亮的贝壳收藏起来。渐渐收藏多了,就会发现共性,从而有了比较、分类,也就是学问。而实际情况中,我们拾到的贝壳和想要的往往完全两样,我们不可能计划让哪些贝壳出现。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人类科学史就是一部「意外收获」与「灵光乍现」交错的传奇。

Ryan Holiday 说

For me, I have two book ideas percolating, each about 200 index cards full. Will something come of them? I don’t know, it depends on how many more connections I make, how many random coincidences align to bring those connections to light.2

这就是自底向上,让具体的故事推动思考,而不是先计划。计划常常是僵硬的,不切实际的。

当然了,你不能预知贝壳,但你至少会知道拾贝得去海边,而不是山里。假设你要写一部《中国史》,你肯定会看中国史书,不至于去看什么自然科学。尽管如此,你对这部书的设计取决于材料的积累,而积累材料永远是自底向上的。

The Slip-box

上面我介绍了 Ryan Holiday 的 Notecard System 大法,有兴趣的要去看他本人的文章。

不过说实话,这不是什么新方法。国内搞历史研究的,也推荐读书卡片。据说吴晗研究《明史》就写了二十万张之多(很好奇他怎么用呢?)。

还有纳博科夫,他写书好比玩拼图,他的文字写在 5” x 3” 大小的卡片上(方便他在野外捕蝴蝶时创作,纳博科夫是个专业的 lepidopterist——蝴蝶学家,神奇的词汇),哪有灵感就先写哪,写作顺序完全是非线性的,后发生的故事可能会先写,直到他觉得情节发展得差不多了,就把几百张卡片拼起来合成一本书。

然而,除了 Ryan Holiday,我并未见过其他人系统地阐述这个方法,直到最近我发现了这本书—-How to Take Smart Notes: One Simple Technique to Boost Writing, Learning and Thinking – for Students, Academics and Nonfiction Book Writers

Ryan Holiday 的系统(如果和这本书相比它还能叫系统)在我心目中几乎瞬间崩塌。

美式「自由」vs. 德式「严谨」

德国社会学家 Niklas Luhmann 在他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出版了 58 部专著,四百多篇论文(他还有时间喝咖啡)。别的教授只在自己的著作上签名,而 Luhmann 教授只需要助手帮他检查错别字,全部内容都亲自写。除了时间,似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停下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和 Ryan Holiday 一样,他多次提到他的「成功之母」,叫做 zettelkasten(德语),翻译为英语是 slip-box。Slip 是小纸片之意,而他所谓的「小纸片」,就是上文所说的 notecard,他也用 6” x 4”(148 x 105 mm)。所以就形式而言,Slip-box 和 notecard system 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命名。

How to Take Smart Notes 这本书首次把 Luhmann 的方法介绍到了英语世界。要点和上面介绍的差不多(所以这本书我用了两个晚上就看完了)。然而 Luhmann 的方法极其精密。如果说 Ryan Holiday 的 notecard system 体现的是美式的「自由」,那么 Luhmann 的 slip-box 则展现了德式的(近乎恐怖的)「严谨」。

四十多年里,Luhmann 写下大约 90000 张卡片,分布在 27 个箱子中。这是 Luhmann 的卡片柜

Luhmann的卡片柜

Luhmann 的卡片有两类,一类是文献卡,另一类是内容卡。他的卡片写的又密又满,下面是个文献卡例子

Luhmann卡片1

德国人真是能把人严谨到哭,这个网站(见上图脚注)不但给出每张卡片的高清扫描大图,还体贴的想到估计大家看不懂手写体,顺便给「翻译」了,虽然是德语,好在我们有翻译软件,上面那个图翻译为英语就是:

1 Unity and unification of the group in general

References : Considers Vierkandt 13.4g1
unity and leadership 21.7
E. horizon 57.4e7b1.31
system. Linkage 83.2c1h
unity and constitutional 27.4
system as a unit type 8.10
unit of whether. Eth. Purpose 7.7g4a
unity and sovereignty 12.5a18
unity and function 28.10f9
E. and decision 60.3i 1

Literature
Georges Sorel, Réflexions sur la violence 8 , Paris 1936,
Appendice I, p. 391ff.
Aristotle, Politics, lib II cap. 1.7
Heller, Staatslehre, p. 228ff. ; Sovereignty, pp. 59ff.

大体意思还是能看懂的,这是 Luhmann 列举的一些参考材料。注意每句话后面那个编号,什么 13.4g1,57.4e7b1.31,它的意思我稍后介绍。

另一个例子,这是一个内容卡

Luhmann卡片2

这张卡翻译一下,是

1.1 unit can be organized

Contrast: mystical unity foundation , conscious and methodical (!) Non-effect. eg: in the Quäkersekten happens all will - unification through silent prayer until one is enlightened member of God’s will pronounce for the community. see. Scheler, The Forms of Knowledge and Society, pp. 63f. Organization deliberately leaves space open for the incorporation of what cannot be organized . Border! see. AIII 24h

前一张卡片最前面有个数字「1」,这张卡片是「1.1」,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Luhmann 给他的 90000 张卡片,每张一个「身份证号」。从 1 开始,由 1 引起的水平思考编号是1.1,1.2,1.3……接下来,如果 1.1 有进一步扩充,就变成 1.1a,1.1b,1.1c……如果 1.1a 进一步发散,则是 1.1a1,1.1a2,1.1a3……如此无限类推,有的卡片身份证号长达十几位。

想要关联一张旧卡片,只要写上它的身份证号,就等于实现了一个虚拟的链接。而如果要找某条信息,虽然有 90000 万张卡片,但因为有链接,只要脑海里有一点模糊印象,就能顺藤摸瓜,达到目的。由此,Luhmann 在前数字时代,实现了一种类似 Wiki 的个人数据库,用清晰缜密的分类轻松驾驭海量信息,德国人的精细严密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前所述,「链接」是水平思考的根本前提,也是我们记笔记的终极追求。这一方面卡片比传统笔记本更灵活,因为卡片可以任意排列组合。但是 Ryan Holiday 的方法只能实现物理组合,即卡片必须放在一起。问题是,如果一个卡片适用于多个主题怎么办?Ryan 说你就复制一张卡片。显然,这实际上根本不可能。而用链接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想引用多少就用多少,完全没有限制。

用文件管理系统的术语来说,卡片分类好比是一个 Category,而 Luhmann 的卡片编号相当于标签(Tag)。一张卡片只能有一个 Category,但可以分配无数个 Tag。

实际上任何有效的文件管理系统必须支持标签,这就是 Luhmann 大法优于 Ryan Holiday 的本质区别。

如果笔记不成体系,要想记住写了什么,即使对于笔记的主人,也是非常困难的,只能依靠大量的反复回顾。例如,钱锺书先生的私人读书笔记,都已经影印出版了,现在能看到全貌。从 20 世纪 30 年代英国留学时期第一册「饱蠹楼书记」开始,至他生命的终点,六十多年「孜孜矻矻积聚的知识」汇成的笔记几万页。经过整理,成为煌煌六十八巨册《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二十册,外文笔记四十八册),这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智力工程,数量绝对超过 Luhmann 的卡片库。

可是这么多笔记他怎么用呢?没听说过他的笔记有目录编号。唯一的办法就是反复读,正如他的夫人杨绛写的:

他只是好读书,肯下功夫,不仅读,还做笔记;不仅读一遍两遍,还会读三遍四遍,笔记上不断地添补。所以他读的书虽然很多,也不易遗忘。

锺书每天总爱翻阅一两册中文或外文笔记,常把精彩的片段读给我听。

不论古今中外,从博雅精深的历代经典名著,到通俗的小说院本,以至村谣俚语,他都互相参考引证,融会贯通,而心有所得,但这点「心得」还待写成文章,才能成为他的著作。《管锥编》里,在在都是日札里的心得,经发挥充实而写成的文章。

即使是这样,他的笔记依然存在问题。例如有人指出,他的不少笔记抄重了,想必以前写过的忘掉了(很遗憾,这个说法的出处实在想不起来了,这就是没有体系的后果)。

因此,这本书让我大开眼界,如果对 Luhmann 大法有兴趣又不想看书的,可以看看这个幻灯片介绍。

一切皆写作。

任何方法都是说着容易实践难,这本书也不例外,书中纯介绍「技巧」的篇幅很短,只有一章。其余的部分,作者不惜大量笔墨给读者更新观念,我觉得写得很有道理的一条是,作者告诉我们,一切皆写作!

作者说:

沉默的观点等于没有观点。
说我有想法没用,要写出来。
说我看了没用,要写出来。
说我理解了没用,要写出来。
我们以为写作把思考的结果表达出来。本书说,写作就是思考。
我们以为读书是输入,写作是输出。本书说,写作就是读书。

我完全同意这一说法,实际上,我写书评之初衷,就是觉得只有写出来才算数。不妨把它叫做 Writing-oriented reading(面向写作之读书)。

总而言之,做人绝对不能学费马,留一下句,「我已发现了证法,可惜地方太小,写不下。」应付了事,让后来的数学家魂牵梦绕几百年。

有关卡片法,就说到这里。下面说几点题外话。

题外话

笔记手写 vs.电子版。

先说笔记手写 vs.电子版。

新时代必然用新方法,这是时代的趋势。我相信现在全世界的作家,没有一个人会在稿纸上写小说。

村上春树在《远方的鼓声》这本书中,描述他居住在希腊、意大利的经历,那段时间,他完成了两部长篇小说:

翌日,我马上开始第二稿。把写在笔记本上、信纸上的原稿从头到尾重写一遍。四百字稿纸共九百页分量的原稿用圆珠笔全部重写下来。非我自吹,没有体力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第二稿脱手是 3 月 26 日……一有时间我就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做俯卧撑。写长篇小说是个消耗极大的体力劳动……

这本书就是《挪威的森林》。

没有电脑的时代,这真是件令人望而生畏的工作(如果只能手写,我是无论如何写不来文章的。)

当然了,即使 Ryan Holiday 纯粹手写笔记的人,他写书也还是用电脑的(他用 Google docs)。

即使不考虑体力因素,以及相应的时间成本,笔记到底手写好还是电子版好呢?

这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我只能说说我的看法。

《纽约时报》有一篇文章,「Laptops Are Great. But Not During a Lecture or a Meeting.」作者 Susan Dynarski 教授解释了为什么她在课堂上禁用电子设备。她的理由是,听课时手写笔记,效率高。为什么呢?因为,据说,手写比较慢,为了跟上老师的思路,学生们不得不努力理解,并选择要点记录。而键盘打字速度快,学生就会尽量去复制原文,信息得不到有效加工。

我同意她的结论,但我完全不同意她的论述。而且任何此类研究我觉得都没有意义,这说明这个教授根本不理解笔记的意义。

文章评论有人说教授你不知道 Apple Pencil 么? 当然了这不是重点。上面我们反复强调,笔记的作用在于促进水平思考,因为大脑只能用来思考而不能存贮,否则连笔记也不需要了。而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断复习,温故知新(Luhmann 大法也是要不停复习的,不是有了身份证就没事了)。而如果要复习,笔记是怎么来的,就根本不重要,你可以手写,可以码字,甚至可以拍照。即使文章所述的理论是真的——手写确实印象更深刻,那也只是相对而已,一段时间不复习,一样会忘掉。

总的来说,我赞成手写笔记,因为 1)方便 2)无干扰 3)乐趣。如果自己看书,即使没有时间压力,结论也一样。

现在有了 Apple Pencil 和 iPad,只剩下 2)和 3)了。

2)好理解,3)是什么意思?

前几天,经朋友推荐,我试了一下 MarginNote 这个工具。它有一个特色,能把 PDF 的高亮拖拽到一个空白面板上,形成一个思维导图。刚好那时我在写《圣约》书评,顺便试验了一下。但用了一次就放弃了,概念是好,但是实际使用体验差强人意。由于 iPad 屏幕大小有限,为了找一条信息,我不得不来回拖动屏幕,非常麻烦。

所以我还是退回老方法,把重点手写在 5” x 3” 的卡片上,用的时候把它平铺在桌子上,一目了然。用手挪来挪去,也很好玩。

这是我当时写的一部分卡片:

圣约卡片

另一种乐趣是难以描述的,例如,抄《红楼梦》,纯属消遣:

手抄笔记

「作者发无量愿,欲演出真情种,性地圆光,遍示三千,遂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画一幅大慈大悲图。」这种话不手抄下来简直对不起作者,也唯有手抄才能去想象「滴泪为墨,研血成字」的情景。我无法理解换一种情况,用 Apple Pencil 或者打字把它记录下来有多么荒唐。

说起数字笔记,一旦入了坑,就万劫不复。这些年我试过的 app,有 Evernote,Ulysses,Devonthink To Go,Editorial,Bear,1Writer,MWeb,Draft,Notion,Agenda,Notability,Keep It,iA Writer……但我发现最后总是回到 Apple Notes。它可能是同类应用中做的最不用心的,但实在也够用了。

顺便提一下,How to Take Smart Notes 这本书推荐 Zotero 管理文献以及 Zettelkasten 做数据库。后者就是以 Luhmann 大法为理念而开发的,目的就是为实现数字版 Slip-box。两个都是免费软件。

我不用电脑,就不评论了。何况自从我幡然醒悟笔记的根本意义之后,对尝试这类应用再也没有兴趣了。

抄书抄什么

所有的书籍都告诉你做笔记要抄重点,可是什么是重点呢?

这真是千古难题。

梁启超说,带着问题读书,你的问题什么,什么就是重点。例如,同样读史书《食货志》,一个人泛泛读过去,另一个人计划做一篇「中国货币沿革考」,那么他自然带着挑剔的眼光,读书便有针对。

然而,很多时候,我们看书根本没有明确的问题。悲剧就是,想用的没抄,抄下来的全用不到。

《王水照谈〈钱锺书手稿集·中文笔记〉》这篇文章说:

(钱锺书的)《中文笔记》基本部分是抄书,但抄书为什么抄这条而不抄那条,这种取舍确实蕴含着钱先生的读书心得……《中文笔记》许多地方就只有材料抄录在那里,我们恐怕是真的读不出钱先生的心得。

我拿北凉昙无谶译《大般涅盘经》原文对照钱锺书笔记中的摘录:

钱锺书笔记

他没抄「娑罗双树」,没抄「大龙王有大威德……如栴檀林栴檀围绕」,也没抄「遍体血现如波罗奢华」。

谁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就想「鱼渔兼得」。钱锺书笔记这座宝库,对于一般读者来说,恐怕永远是本「难念的经」了。

所以我还是不得不退回梁启超的方法。譬如我要写书评,看书的时候我会设想,这段话对我写文章没有帮助。如果有,就标记下来。当然这个办法很有局限,不看完书,不可能知道书评要怎么写,很多句子回头想用发现漏掉了,再翻一遍书很费时间,但它多少是个参考。

不要过分迷信方法

最后我要说,不要过分迷信方法。方法没有最好的,只有最适合自己的。

有个成语叫做「得鱼忘筌」。筌,捕鱼用的竹器。这个成语的意思是「捕了鱼,筌就没用了。」

维特根斯坦有一个著名的「梯子」的比喻:

我的命题可以用以下方式解释:了解我作法的人,会用这些命题当做梯子,越过它们,最终会发现这些梯子是荒谬的(也可以说,当他们爬上去之后,要把梯子丢掉)。

《金刚经》中,佛说:

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竹筏是到达「彼岸」的工具,彼岸已到,还留着筏子做什么呢?

方法者,「筌」也,「梯子」也,「筏」也。成大事者「殊法同归」。

因此不要浪费过多时间纠结方法,更不要纠结工具。钱锺书先生的个人笔记就是最好的例子,看他的手稿,我们明白学问没有任何「技巧」。有人问他怎么看了那么多书,他说我就是一本一本地看。

钱先生读书不择精粗,不问雅俗,「极俗的书他也能看得哈哈大笑,精微深奥的大部著作,他像小儿吃零食那样吃了又吃,厚厚的书一本本渐次吃完。大字典、辞典、百科全书等,他不仅挨着字母逐条细读,见了新版本,还不嫌其烦地把新条目增补在旧书上。」在《外文笔记》中,我们看到了亚里士多德、但丁、莎士比亚、黑格尔、克罗齐,还有大本大本的各国辞书,也有爱伦·坡、切斯特顿,轻松幽默的《三人同舟》和童话《匹诺曹》。海纳百川,不拒细流,这是「中国最后一位文艺复兴式的巨人」留在人间的一个奇迹。3

他不仅「地毯式轰炸」古今中外所有书籍,而且还不厌其烦的摘抄,添补笔记。这几乎是我们能想象得到的最「笨」的方法了。不光「笨」,他还玩命:

钱锺书做笔记的方式,大部分情况还是一种根植于传统文化的知识积累和管理手段,以一个字概括,那就是:抄。翻检钱锺书手稿最大的感触,就是他用力之勤执念之深,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抄书狂魔,稀见之书也就罢了,连常见书乃至笑话也抄,可怕的是大手术住院,脑部受损走路都困难的情况下,也没有停止日课抄写,字从格子里飞出去了也不肯罢手,令手稿编者都感到了震撼。可以说是真的在用生命写读书笔记了。4

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他就做到了和「古今圣贤同往来」。

的确,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1. 《钱锺书手稿集首辑出版 211个笔记本详解治学之法》 

  2. Ryan Holiday, How I Did Research For 3 New York Times Bestselling Authors (In My Spare Time) 

  3. 读书为何,为何读书《钱锺书手稿集·外文笔记》编辑随想 

  4. 《钱锺书是怎样炼成的:前互联网时代的知识管理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