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lkman 《送奶工》是2018 年布克奖获奖作品(该奖项是现今英语文坛最高荣誉,2018 年是布克奖五十周年),作者是北爱尔兰女作家 Anna Burns。

这是一部「准意识流」作品,很难读,需要较大耐心,非常适合锻炼英语阅读能力。三百多页的小说没有多少情节,一个自然段可以写好几页。据说喜欢福克纳(此公一句话能用一千六百字)的人,会得到小小的满足。想学写作的话最好另找高明,因为书中正常句子不多,像这样:

I knew it had happened this time because of the milkman and his involvement, and by ‘involvement’ I mean connected, and by ‘connected’ I mean active rebellion, and by ‘active rebellion’ I mean state-enemy renouncer owing to the political problems that existed in this place.

’Something’s wrong. Something’s may be missing. Do you not think something’s missing, brother?’ ‘Yeah, something is missing,’ agreed the eldest. ‘Hey, you two’ – this was to the younger brothers – ‘Is something maybe missing?’ ‘It’s the parents,’ said second youngest. ‘They’ve gone away…’ Eldest brother then said, ‘When did they go but? Was it to another of them dancing things that always they’re entered into?’…Eventually the brothers had it from the neighbors that the parents had left for good some weeks previously. They had written a note, said the neighbors, but had forgotten to leave it; indeed primarily they had forgotten to write it and so had written it then forwarded it back from their undisclosed destination when they reached it, not deliberately undisclosed but because they hadn’t time or memory or understanding to put a sender’s address at the top. 这一段挺好玩,我给翻译一下: 「有什么不对劲,似乎少了点什么。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哥?」「是啊,是少了什么。」 老大说,「喂,你们两个,」他对两个最小的弟弟说,「你们有没有发现少了点什么?」「爸妈不见了,他们离家出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又去玩跳舞了?」老大问……后来,兄弟们听邻居说,原来他们的父母离家出走好几个星期了。他们写了纸条,但忘了留下,实际上是忘了写,到达目的地才写好寄回来的;没说目的地是哪,倒不是故意不说,可能因为太匆忙,可能因为忘了,也可能压根没想到。

作为一本晦涩的书,除了飘逸的文笔,还处处充满隐喻,名字都是影射,而且所谓「朝代年纪,地舆邦国」,也一概失落无考。我看了约一半,感觉眼冒金星,后半本几乎是跳着看完的。下面尽我所能,介绍一下这个故事,将来头脑更加健全时或许会补上重读。

20 世纪 70 年代的北爱尔兰,是一个饱受「北爱问题」困扰而动荡不安的社会,暴力、怀疑、偏执、仇恨充斥于每个角落,处于极端分裂的状态(英国的问题总能扯上宗教,爱尔兰也不例外,「南爱」主要信仰天主教,「北爱」大多是英国移民,信仰新教,爱尔兰长期分裂为南北两部分,南方后来独立为爱尔兰共和国,而北爱内部也由于信仰之别牵扯到统独冲突。)

分裂情况有多糟糕呢?

平常一个选择就是一次划分敌我的斗争。站队,成为了一种习惯。

  • 我们住在路的「这边」,他们住在路的「那边」;
  • 这是「我们的」商店,那是「他们的」商店;
  • 这是「正确的」信仰,那是「错误的」信仰;
  • 这是「对的」黄油,那是「错的」黄油;
  • 这是「忠」茶,那是「奸」茶;
  • 警察是「他们的」警察(不管治安,但邻居的狗被他们割破了喉咙)。
  • 医院是「他们的」医院,无论治不治疗,下场都是死路一条。

总之,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他们」,中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可叹黄油何辜,茶叶何辜,真是「生不逢时」啊!

之所以说 20 世纪 70 年代末,因为书里提到一部西格妮·韦弗主演的「杀怪」电影,这部电影是 1979 年上映的《异形 1》。又因为「maybe-boyfriend」有一辆「Bentley Blower」(英国汽车制造商宾利 20 世纪 20 年代打造的传奇车型),那是「海那边的国家」(the country over the water)制造的汽车,如果「海那边」是英国,「这边」自然是北爱尔兰了。再加上作者 Burns 的北爱出身,以及书中气氛也符合「北爱问题」的大环境,因此说发生在北爱尔兰,甚至就是首府贝尔法斯特,是很有可能的,这和判断《红楼梦》发生在清代是一个道理。

北爱尔兰与苏格兰隔海相望。

爱尔兰岛

女主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 18 岁女生,只知道她被称作「middle sister」,姐姐是「first sister」,姐夫是「first sister-in-law」,妹妹是「third sister」,妹夫是「third sister-in-law」,妈妈是「Ma」,爸爸是「Da」,男友是「maybe-boyfriend」(上面我翻译那一段,有点缺心眼儿的一家人就是他家,他是老幺),男友称女主「maybe-girlfriend」。

女主在「这边」长大。她总是一边走路一边看书,读的清一色 19 世纪的小说:

I preferred to walk home reading my latest book. This would be nineteenth-century book because I did not like twentieth-century books because I did not like the twentieth century. (我喜欢边看书边走回家,我只看 19 世纪的书,我不喜欢 20 世纪的书,因为我不喜欢 20 世纪。)

她不喜欢 20 世纪,因为她自己就生活在 20 世纪。

有一天,女主遇到了一个叫做 Milkman 的人,他一张口就惊世(女)骇俗(主):「某某是你爸,对吧?某甲、某乙、某丙、某丁是你兄弟,对吧?你在某某学校上学,某时某刻乘某路公车去。」

一阵毛毛虫爬到背上的感觉,女主害怕了,同时还很困惑,因为她发现 Milkman 根本不是一个送奶工:

I didn’t know whose milkman he was. He wasn’t our milkman. I don’t think he was anybody’s. He didn’t take milk orders. There was no milk about him. He didn’t ever deliver milk. Also, he didn’t drive a milk larry. (我不知道他是谁家的送奶工。他不给我们送,据我所知,他不给任何人送。他既没奶,也不送,连送奶车都没有。)

事实证明,Milkman 是一个阴森森有点恐怖的人。他总是默默出现,无声无息。女主走路时,跑步时,下课时,不知什么时候就撞见 Milkman 了,好像他早有预料。女主都不敢独自去跑步了,她想抗议,可是抗议什么呢?Milkman 除了让她起鸡皮疙瘩之外,没有做任何事。他看出她的不满,暗示道,「当心你的 maybe-boyfriend,也许会被汽车炸弹炸上天!」

女主很无助,更让她感到无助的是人们的态度,人们纷纷议论,「那个男人 41 岁,她 18 岁,相差 23 岁,23 岁!真恶心。」

事实上,Milkman 是个不小的反政府武装分子,这支武装力量控制着女主生活的这片区域。报警么?可警察是「他们的」。所以女主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本书的主要情节就是这样。不但对于女主来说,Milkman 仿佛一个幽灵,对读者而言,也是如此。全书洋洋洒洒几百页,Milkman 镜头寥寥。两次现身要相隔五六十页,而没写几笔,作者又转向别的。如果 Burns 的意识流是一集电视剧,Milkman 登场时间恐怕比插播的广告还短。因此我觉得,与其说 Milkman 是个人,不如说是种比喻,在动荡不安的世界,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 Milkman。

讽刺的是,女主后来发现,Milkman 并不是什么「小旋风」之类的绰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名字,这个人就叫 Milkman(麦尔克曼)。可是怎么会有这种名字?

…that Milkman’s name really was Milkman…why was that weird? Butcher’s a name. Sexton’s a name. So is Weaver, Hunter, Roper, Cleaver, Player, Mason, Thatcher, Carver, Wheeler, Palnter, Trapper, Teller, Doolittle, Pope and Nunn. Years later I came arcoss a Mr Postman who was a librarian…

所以,少见多怪什么呀?既然有「撒切尔」(盖茅草屋顶者),「亨特」(猎人),「韦弗」(织布工,《异形 1》的女主就姓这个),怎么不能有「麦尔克曼」?

这就是这本书的风格,啰啰嗦嗦,疯疯癫癫,冷冷的幽默。《纽约客》把它描述为「charmingly wry」)[^「Burns’s novel is about forms of totalitarian control, yet it remains charmingly wry.」见 A Novel About Coming of Age Amid the Troubles,纽约客,2018 年 12 月 3 日]。

最终随着 Milkman 被政府武装击毙,女主获得了自由。但只要「我们」和「他们」还在,死了一个 Milkman,还会有 Postman、Countryman 的……

王小波在《我的阴阳两界》中说:

自从创世之初,世界上就有两种人存在,一种是「我们」,还有一种是「他们」。现在世界上仍然有这两种人,将来还是要有这两种人。这真是至理名言。这两种人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互相带来灾难。

这真是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