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我以我的个人体会说说看原文有多重要。

首先说明,英语书籍,一般分为小说类(fiction)以及非小说类(non-fiction)。我这里说的「原版书」,特指后者,如历史、科技,等。而对于小说,除非你有个人偏好,我觉得译文足够了,再说优秀的文学作品,也不都是英语写的,同样是翻译,好的中译本毫不逊色(个别情况除外,见下文)。

但 non-fiction 就不一样了,这类书籍的目的是「说理」,英语是无可争议的通用语言,直接看原文很有必要。

其实不外乎三种选择:

  1. 看原文
  2. 看翻译
  3. 不看

选 3 的同学就不用往下看了。我这里要说选 1 还是 2,重点是谈谈我遇到的翻译的问题。

翻译有啥毛病?

1. 翻译慢

一般来说,好的外语著作,即使国内第一时间组织翻译,几年能出版算是很快了。小说可能比较快,而专业书籍需要各类背景知识,翻译难度大,自然速度慢。

我记得 2016 年,我经常看经济学家梁小民发表的读书日记,每月一篇。他每个月都看二十多本(说实话,看这么快不如不看)。其中有一篇谈到一本书,叫做《苏格兰:现代世界文明的起点》。

梁小民说:

我们都知道斯密、休谟是英国人,但没注意他们是苏格兰人,我们看到了英国对世界现代化的贡献,但也忽略了苏格兰的贡献。是回到苏格兰的时候了。

可是这本书原版是什么时候出版的呢?

2001 年。

中间整整差了 15 年。当你捧着译本准备「回到苏格兰」的时候,作者早都走没影儿了。梁小民不是外行读者,他已经是经济学家了,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学过他写的经济学教程呢​。​

好几年前,我在国内某顶级大学论坛潜水,看一群历史系的学生讨论搞中国史,要不要学外语,有人认为没什么用。不知道大家感觉如何。

前几天,上海书评有一篇文章,《惠男评《最后的皇族》︱在”新清史”之内或之外》,介绍美国清史研究学者罗友枝的著作,《最后的皇族:清代宫廷社会史》。罗友枝这本书出版于 1998 年,距这篇文章已经过去 20 多年了。当然,文章提到,国内首次引进是 2009 年,这次是再版。不管怎么说,也至少滞后了十几年。

跟上面梁小民那个例子一样,除非作者十多年在「普罗米修斯号」太空舱休眠等你,否则我们怎么和人家交流?

所以就算只搞中国史,要做一流的学者,就要第一时间获得第一手的信息,从上面两个例子看,靠翻译是不行的(更何况要研究中国史,必须对世界历史有通盘的理解)。

2. 翻译质量

译文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让人拍案叫绝,有的让人拍案而起。

我见过的最烂的翻译,当属《剑桥中国秦汉史》,有多烂?我挑几句给大家欣赏一下:

  • 井田制一直是许多后来的作者带着浓厚感情来对待的一个题目,他们怀旧地追忆在更早和更单纯的时代中共同生活的种种想象的美德……
  • 秦始皇显然强烈地意识到他作为一个史无前例的统一的大帝国的创建者的非同寻常的作用……
  • 内战的最后阶段,项羽可能指挥一支比刘邦军队更为精锐的部队;但是刘邦享有证明是高出一筹的战略优势……
  • 也许比他在咸阳的直接行为关系更为重大的是在大约四年的叛乱和战斗以后项羽采取的改组中国政治结构的措施……

反正我是服了,这样暴殄原著的翻译惹不起躲得起。

维基百科很有意思,它会提示你注意翻译品质:

因此,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看原著会让生活更美好。

3. 译名混乱

有些词一定要参考原著,避免混乱。

例如,古典自由主义思想家 John Stuart Mill(约翰·斯图亚特·密尔),以前 Mill 译为「穆勒」,很长时间我一直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翻译成「穆勒」是严复的传统,英语发音不太像,有点像法语。

严复最早翻译了 Mill 的 On Liberty(《论自由》),他将书名译为《群己权界论》。自由就是「群己权界」,己域要自由,群域要民主。这个翻译简直登峰造极了。

再举一个例子,希腊神话中有个大英雄叫「伊阿宋」。原来我看到这个名字感觉怪怪的,一查,乐了,这不就是 Jason 么(可见 Jason 是个很古老的名字)!古典时代的字母没有 J,只有 I(J 要到中世纪才出现),所以 Jason 写做 IASON(只有大写,小写字母是法国加洛林王朝时期创造的)。I 读「伊」,A 读「阿」,所以 IASON 就是「伊阿宋」。

之前我提过 Julia 编程语言。Julia 本来是个女生的名字(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中的女主就叫 Julia),现在音译是「朱莉亚」。这个词来自拉丁语(罗马人的语言),以前的翻译叫「尤莉亚」,道理和「伊阿宋」是一样的,因为 Julia 写做 IVLIA(拉丁语 U 和 V 不分)。

拉丁语以 A 结尾的词汇,语法上属于阴性,女生的名字都是阴性。地名往往也是阴性,像德国,罗马人称为「日耳曼尼亚」。英国,现在我们叫「大不列颠」,拉丁语叫做「大布列塔尼亚」,现在地名带「尼亚」的往往能追溯到拉丁语时代。

而对应的阳性形式以 US 结尾,所以你看罗马男子名,有很多「乌斯」。例如凯撒,他说自己的家族叫做 Julius(正好是 Julia 的阳性形式),古代写做 IVLIVS,通常都翻译成「尤利乌斯」,而不是「朱利乌斯」。

总之,了解一些原文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4. 翻译审查

这个是国情问题,不做评论了,自己明白就行。

也不仅仅是原版引进有这个问题,国内作者也面临这种苦恼。

5. 没有翻译

如果上面所以的问题你都能忍,那么这一条你一定忍不了。

因为大量的书根本没有翻译。

上面我说文学类的不必看英语版,但有一些不得不借助英语,例如《伊利亚特》。国内学者有能力从希腊文直接翻译的实在凤毛麟角,一般都是从英文版转译的(现在好像已经出版了直译的)。而这种书在西方,就好像我们的《诗经》一样,那是必读的,研究非常活跃,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英译本出现。所以要想研究希腊文化,理想的当然是掌握希腊语,退而求其次,也得看英语。

对于 non-fiction,我个人感觉是,国内的学者不大写这种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如,你搜索「英国史」,大多数都是翻译作品,面向普通读者的中文专著极少。要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冷僻话题,英国不是无足轻重的小国,我相信国内大学做英国史研究的,肯定有不少,但很少有人出来写。而在亚马逊,你几乎什么书都能找到,差距非常大。

近年国内引入了很多国外优秀的人文社会领域著作,像「甲骨文系列」,「理想国系列」,值得称赞。但我更希望国内的专家走出学术圈,多写类似的作品,多出现像杨奎松、秦晖、刘仲敬这样的人。

我记得杨奎松说他之前坚持办杂志,就是为了让大众了解最新的研究成果。学术研究的目的就是分辨事实,传道解惑,如果专家都不出来写,那还有谁能写,做出来的研究还有什么意义呢?

读原版书的建议

最后说说我对看英语书的建议。

其实除了「看」,没有别的建议了。

诸君!请看 Robert Greene 的大作 Mastery(可译为「大师是怎样炼成的」)。他反复强调,学习知识技能没有 shortcut(捷径),你要热爱学习的过程,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这个道理太明显了,但现代人要学的实在太多,大家总想找窍门。什么「二十分钟搞定 git」,「十分钟了解 Sass」,那是不可能的。走捷径节省的时间,在实际运用中会几十倍的浪费回来。

但是如果说有什么值得欣慰的,那就是我感觉一旦过了某个点,做一件事就会成为习惯。而一旦成为习惯,不那么做反而很难。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这个体会。

困难在于没达到那个点就放弃了。

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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